如何成为绘画颜料,绘画的中国式重生

 美术     |      2019-12-04

作为媒介的丝绢可以成为绘画颜料?还能单独成为绘画的创作对象与题材?听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在新工笔艺术家姜吉安的《丝绢》系列中成为现实。走进凯撒贝塞什艺术中心的展览现场,集中展出的《丝绢》作品,一一解开了这些疑惑。

2012艺术北京博览会以立足本土,完整亚洲为理念,梳理中西艺术脉络,多角度地呈现文化和艺术创作上的差异性,展出具有先锋性和实验性的当代艺术作品。中国当代新工笔艺术因其先锋性及实验性,获得了学术及市场的双重认可,在此次博览会上集中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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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唯美的抒情与单调的图式重复,《丝绢》体现了姜吉安一贯的冷静、理性特质。以修改一些事物的既定结构关系为创作目的,不论是早期以鸡蛋、几何形体为题材的新工笔创作,还是近来以丝绢为颜料及表现对象的绢本绘画,都是姜吉安对传统及当代艺术的持续反思。

在凯撒贝塞什艺术中心展览现场,展出的新工笔作品为观众带来新的审美体验,吸引了众多关注的目光。新工笔艺术是艺术家们在古典语境丧失的当下,突破传统工笔限制所进行的艺术探索。不拘泥于再现,而是吸收并整合中外艺术资源,沟通传统与当代,表现当代审美及观念,令工笔画焕发出空前活力,并对中国画未来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具有较高的收藏价值!

一根檀香,迎客。我闻着香气寻到姜吉安工作室的门口,他已摆好茶具,以待来者。屋子里的陈设极简,没有多余物,像姜吉安的画。他不喜多说,语调极缓,但谈及艺术和创作,虽不是字字珠玑,也是掷地有声。空间里的洁净和秩序感是自律的,安静却不压抑,画如其人,气质同一。

从2007年开始,姜吉安便开始琢磨绘画与物和现成品之间的关系,这体现在他当时创作的《两居室》系列作品中。

丝绢图像覆盖下的松、竹、梅,这些传统绘画里的经典题材,摆脱了被赋予的人格象征,还原为自身最本真、物质性的存在,并进一步反思艺术发展进程中被固定或僵化的思维,打破既定模式,创作新的视觉图像。

据悉,此次凯撒贝塞什艺术中心有选择地展出新工笔艺术家姜吉安、张见和徐华翎的经典作品。姜吉安的《丝绢》系列,延续了其一贯的创作主旨修改既定艺术结构的关系,将丝绢这一数千年来的绘画材料或载体,转变为绘画颜料和绘画对象,打破了艺术史进程中那些被固定、僵化的思维模式,极大地开拓艺术的表现空间。张见的《美杜莎的预言》开启了个人象征主义视角,作品《阻隔》更是在传统工笔技法中,营造超现实主义的情境,诱发观众更多疑问。徐华翎《香》系列作品中,以人体写生般的构图,观照自我、探求个体存在的价值,从传统的审美经验转换到个体的生存体验,揭示当下境遇。

工于画,立于物

《两居室》现成品绘画84㎡尺寸可变2007-2009年

针对绘画中习惯性地使用工业颜料,造成长久以来绘画工具与要表达的对象无关和脱离的局面,姜吉安创作了《丝绢》系列,重构了材料工具与绘画对象的表征关系。看似寻常最奇崛,《丝绢》系列虽然采用中国工笔的传统技法,层层渲染,但颜料已不再是常见的工业颜料,而是姜吉安将丝绢这种绘画材料的边缘部分,经烧烤、捣碎、蒸煮、研磨、过滤、加胶等程序后加工制作成颜料。并用这自制的颜料,在余下的完好丝绢上绘制出丝绢图像。展览现场,同样还展出了在丝绢制作颜料过程中产生的剩余物,与绘画作品一起形成一种对应关系,再现了一块完整的丝绢。

这些新工笔艺术家的代表作典型地体现了艺术家各具风貌的绘画语言,它们在艺术北京博览会上的集中呈现,满足了藏家们的收藏需求。同时,新工笔作品对传统艺术的突破与重建,及对艺术自身发展的关注,更推动了对中国当代艺术与传统文化的更多反思或认同。

姜吉安1983年进入大学,1992年研究生毕业。那时的中国,西方的现当代理论大量进入,那个时代的痕迹一样存在于姜吉安身上。八五美术思潮对一个在传统体系里钻研的人同样有着强大的冲击力。虽也是国画出身,但那时形成的批判精神,让姜吉安较之于在工笔画领域践行的其他艺术家,有了更多的自省与敏感,很难说这完全源于思想的进步,还是天性使然。

他认为,绘画从西方的写实到极简,从中国工笔的写实、纪实叙事到水墨写象构成了图像绘画方法论的演变历史,当代绘画是否能够脱离已有的图像绘画方法论模式,能否有新的可能性,这是每个进行绘画实践的艺术家都面临的问题。

超现实主义艺术家马格利特的名作《这不是一只烟斗》,指明了绘画材料与绘画对象之间的巨大差异。尽管油画颜料创作的烟斗非常逼真,但视觉图像的烟斗毕竟不是日常生活中人们使用的烟斗。马格利特说这不是一只烟斗,那么姜吉安的《丝绢》用丝绢做成绘画颜料,在丝绢载体上,描绘丝绢形态,肯定地回应这是丝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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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一批人走向了现实的时代性,一批人拒绝了时代的现实性,姜吉安是后者。现实主义的审美趣味长久地绑架了艺术的可能,工笔的守旧同样岌岌可危。因此,他早期的作品从题材和技法两个方面,同时将工笔画的固有意识提到了对立面,做出了自己的践行和反击。从画的动作开始发问。勾线填色是构成工笔画表面形式的基本技法,它精细准确,线有味道,色有调性。晕染,对立于这样的精工,姜吉安选择用它从方法本身,站到传统工笔画的对立面。他用层层烘染的方法,显现出物的轮廓和结构,让墨和墨的重叠处,构成线的存在。

同时,在人人都可以成为图像艺术家的今天,图像绘画方法论的终结就显得更加彻底,这无疑是对图像绘画的一个巨大压力,而且无法回避,因为这关涉到艺术家的图像绘画是否还有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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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方面,去现实性,或者说找到更具体的现实存在,是他对工笔水墨另一方面的践行。画面里那些蛋、字典和几何体,从题材方面做了大胆的改变和选择,里面的准确与严谨,像文艺复兴时期般地对理性和思辨抱有着热情。思维方式决定了与传统的关系,褪去传统的皮,实为第一步的选择。

这些与绘画相关的问题,是姜吉安始终思考和探索的问题。他说:就绘画方法论来看,摆脱了以图像制造为目的的绘画,一种是行为绘画,即绘画以人的行为为核心,绘画成为行为过程的记录,不以制造图像幻象为目的。这种方式以美国艺术家波洛克为代表,波洛克使绘画成为了纯粹的行为痕迹。

《瀚海拍卖图录剩余价值》 80x80cm 现成品绘画 2010年

另一种是物和现成品绘画,即绘画由物和现成品转化而来。这是一种与物自身密切相关的绘画,带出了触感和真切性。这是姜吉安的绘画方法论,被称为以物观物,其中包含着一种非对象化的世界观。这也是先秦以来,中国道家、儒家历史文献中不断提及的对待外物、他者和世界的实践方法论。

走向日常的视错觉

《丝绢?剩余价值》系列作品结构

2007年,姜吉安40岁,他在这一刻选择了走出平面的世界。《两居室》出现在这个转型期,他在北纬40度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耗时两年完成了这个把绘画介入到日常空间的作品。

在与姜吉安先生谈到他的《丝绢与剩余价值》作品时,他阐释了绘画的物本性和触感的意义。他说:新媒体时代是一个虚拟和赝品的时代,大量的虚拟图像成为人思维主要材料,这些材料远离真实,构成了似真非真的拟像世界。例如一幅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图像,即是美食的赝品。媒体中的图像,驱动人的思维和行动,使幻象逐步升级。幻象的不断叠加使一切事物都变得漂浮和不可触摸,世界的触感和真切性被架空。

这是对绘画持续的追问。早在1993年,姜吉安就虚拟过一个照相馆的装置,也对材料进行过各种实验,形式上就更多变了。《两居室》空间绘画的出现,并不是突然的转型,而是将绘画从二维空间放置于三维空间的探索在真实的空间里,让绘画介入日常的视知觉,在熟悉和陌生,真实与虚假之间重现绘画的本质。

姜吉安颠覆了图像绘画的幻象性,改变了绘画媒介、绘画颜料、绘画内容三者的分裂和工具性,使传统绘画结构中的这三部分,复归于可触摸的物和现成品。艺术家在这里已经趋向于无我,是谓以物观物。这种方式,使艺术家与外物的关系,由对象化的审视和审美,转变为物我交融的感通模式,物在动态转变中被诗化。

《两居室-4》《两居室-3》 84㎡ 现成品绘画 2007-2009年

《一壶野生古树普洱之:弄花》现成品绘画33x26cm2013年

实物是翻模而成的,去实用性,眼睛是唯一可行的工具。据姜吉安说,进入现场的观众会产生晕眩的感觉,用素描画出的投影,暗示着光的来源,错的影,乱的光,以假乱真的素描造成了人在知觉里的迷失。为了保证空间的效果,光是从房顶均匀散布下来的,影子本为虚,得以印证物的存在,去了光的角度也就去了影,物的真实也值得怀疑。

姜吉安通过自己独特的艺术实践,带来了绘画的触感和真切性,远离了绘画媒介材料的工具化,远离了拟像世界。因此,非对象化、非工具化、可触摸、本真、无我、以物观物,成为姜吉安的绘画方法论关键词。

在《两居室》作品中,绘画代替真实光源,让影子以绘画的方式呈现为实物,最终构成了影子和物体之间实实相对的状态,从而在视制造了错假陌生的体验。

反思习惯性的绘画模式,归零,回到绘画的发生状态,重启绘画方法论,是姜吉安正在做的事。这也是杜尚现成品之后,绘画的一次中国式重生。

姜吉安说,绘画里的素描关系已经成为思维的定式,它构成了许多人对这个世界认知的方式。当你发现看世界的角度可以多出一种可能的候,也就拥有了其他无数的可能。已有的知识系统造成的局限一直是姜吉安所警惕的,它控制着人们在感性层面对这个世界真实的体验。此时,提出一种可能,以解释未来的无穷。

《丝绢松》 220x60cm 绢本绘画装置 2010年

以物观物的归一

以物观物,是姜吉安解决绘画问题的终极方式。从80年代西方现当代思想的浸泡中形成自我批判的精神开始,他个人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方式便在绘画里贯穿始终,最后停留在老子这儿,在去我的过程里,构成对他物的认知,物我合一的思维最终将他和绘画之间的距离化为零。

不断地在颠覆中追求真理是西方的思维方式,在定义中求新是站在物之外的观看。而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天生就是老人的状态,它一眼穷尽了事物不停变换的本质而放弃纠结一个准确的定义,放弃我的存在,随着事物的变换而变换是唯一恒定的状态。于是便有了丝绢系列的出现。

《两重性No.5》 45x60.5cm 绢本绘画 2008年

2010年,他在这种思维方式中画了烟斗。他将烟斗磨成粉末,然后加水熬制成浓稠的颜料,然后用烟斗制成的颜料画出一个烟斗,再将剩余的颜料变回粉末制成烟斗的实物。在这样的方式中,物本身从材料和题材上保持了概念上的一致,在属性的转换中完成了一次物画的合一。

《两居室》之二

姜吉安 《两居室》 之一

姜吉安说,丝绢系列也是这样的方式,对绢的使用和画绢的方式。都与传统工笔的形式相悖,但重要的是背后中国传统世界观的支撑。丝绢媒介是绢,绘画用的颜料是丝绢作的颜料,图象也是一块绢,绘画的三个要素:媒介、颜料、内容,从过去在距离里维系的关系,转变为物本身,最终成为一个结果。

这个对手工技艺有着天份的艺术家,为我们演示了一遍他用茶叶作画的过程,从喝茶开始,这幅画就已经开始向外生长了。以茶造纸,并化为颜料,用茶为叶,成之为树。在这样的过程里,绘画是圆满的。

曹丝玉 转载自《Hi艺术》6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