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后艺术家尹朝阳,尹朝阳访谈

 艺术家     |      2019-12-04

伍劲 尹朝阳 伍:过去10年里,你基本上把精力全部搁在工作了? 尹:对。可以不那么说,但实实在在就是这么回事。 伍:几乎没有停留的间隙。如果说过去三年可能是市场的一个狂飙,那么在过去三年之前,对你来说,其实一直面对的是解决不同的问题?因为从零开始,一直到现在,觉得自己比较从容,在某些程度上比较从容,这个过程真的用了一个10年,然后用这个作为一个象征性的仪式,进到了另外一个新的张力环境中。 尹:对。 伍: 07年,现在来看07年,从市场的角度来讲,是一个高点,是一个非常高的高点,全世界的当代艺术,全世界的股市,全世界的楼市都达到一个空前的高点,现在来看,是一个金融衍生工具过分的一个放大,最后以美国的次级债,导致了这个高点的消退,你觉得你自己经历了什么样的07年? 尹:实际上07年,用一句话,就是狂飙。“人不能脱离他的环境”,其实我们都不能脱离我们的背景,另外一方面也叫与时俱进。大环境是这样的,如果你自己足够敏感,你一定不能脱离大的环境,我算是能够严格按照自己的工作计划来执行的人,简单用数字来说,07年做了六个个展,在不同的地方,然后参加了N个联展,07年有点像什么?象刚买了一辆车,进行了一次高速磨合,把油门一下子踩到底了。 伍:可以想象是非常忙碌。 尹:对。但是我觉得还好,去年一年是我出去玩的时间最多的。 伍:因为你老要出差? 尹:不仅仅是这样,真的是出去旅游去了。07年是我工作效率非常高的一年,可以用效率惊人来形容。 伍:没有感觉到自己失控? 尹:没有失控。 伍:甚至还比过去从容? 尹:对,因为我发现我可以驾驭一个相对复杂的局面了! 伍:最近的市场出现一点波动以后,有人站出来说这个市场是一个虚假的市场,是一个天价作局,就你的感受来讲,这几年以来,你接触到的,你的这个触角,你的收藏家也好,你的画廊也好,大概都分布在什么地方? 尹:可能除了非洲没有,应该其他的地方都有了。但是我自己感觉,有人站出来说这个话,他的灵魂肯定在高处,而我们的肉身还在红尘当中,这是一句玩笑话! 伍: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在世界各地的人,他们来选择你的作品,你觉得他们看中你的哪一方面? 尹:我觉得还是作品本身的魅力。 伍:作品本身的魅力是哪方面的? 尹:就是回到基本面。我一直强调所谓的职业化,要有一种职业的状态。第二要有一种关怀,就是你在你生活的这个环境里面,是不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揭示了一些问题,第三,我认为其实是表现力,这是我对待艺术的一个特别基本的态度! 伍:我觉得你整合其他的,当代的各种信息的能力,恰好是你的一个优势,然后你在控制本所谓艺术创作这件事情上,有你本身历史的一个积累。我觉得这两点组合在一起,给你一个极大的优势,因为很多人顾此失彼,所以这是你的优势。我这次看到他们在讨论关于里希特的展览。有很多人,其实对于我来说,因为我们对这个事情关心的比较久了,我也看过比这个展览更好的展览,所以我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我看到很多反应,很多观众的反应,这是过去没有看到的,他们还是对他表达了极大的的敬意。 尹:对。 伍:我也能感觉到这个敬意的来源,就是里希特在西方的当代绘画当中,也恰好抓住了这两点,一点是表达对经典绘画的一个把握,一个理解,另外一个是直接介入到当代审美的范畴中,甚至不一定审美,就是对于整个社会的甚至包括一些事件的评论,我觉得他切入进去了。另外一方面也可以抽离出来,尤其是他的抽象绘画,包括风景画也可以抽离出来,我觉得他这个人至少做到了可以很坦然的来面对一个经典的艺术语言。能做的事情。而且他做的很当代,我们讲很当代,就是当代人面对这个事情,他不觉得突兀,其实就是这么一个事情。但是我觉得能做到这个事情的人其实是不多的。这个也可以来解释,你获得的一定的成功。回到这个题材的选择上,最近几年的题材,你自己来概括,经历了哪几个段落?从纽约的广场系列之后? 尹:纽约那个展览,是05年的秋天,06年,主要做了两个个展,上半年把神话的系列完成,下半年结束了毛系列. 伍:你觉得今日美术馆那个“神话”,跟过去那个“神话”有什么不同? 尹:如果2001年的神话,还处于一个摸索的阶段,06年这个神话的展览,我做的更开放,感觉也更加的浓烈黏稠! 伍:我看你在画册上印了很多局部,你为什么印这么多局部? 尹:有炫耀的成分!我觉得有必要向传统做一次非常完整的致敬,把这个系列拿出来,也正好有炫耀的绘画能力,这种绘画能力,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阶段,但是这个阶段,我现在看非常必要。用了大概半年的时间,集中精力工作了半年之后,大概画出30张画。 伍:但是这个系列,在06年并没有一直持续? 尹:对,那个展览是5月份,然后持续到4、5月份结束就停了,然后下半年我又把过去的,另外一个系列也做完了,就是毛的系列。 伍:就是在唐人画廊的展览? 尹:唐人画廊、环碧堂,还有美国的DF2,同时把这个系列做完。 伍:毛的这个系列也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尹:很长时间,从2003年。 伍:你06年又把它拾起来? 尹:06年拾起来,就等于把这个画了一个句号,哩哩啦啦的,很长时间。 伍:你为什么对毛这个系列有这么大的热情? 尹:其实没有这么大的热情,我只是希望做事情有始有终!2006年还剩下半年时间,也是在为2007年的工作做一个准备,我需要相对长的一个思考的时间。 伍:再之后就是圈,转圈的系列了? 尹:转圈系列整个是从2006年的10月份开始的。 伍:这个转圈的这个系列,在你的叫什么系列? 尹:叫扩散。 伍:这个概念是从哪儿出来的?因为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系列的时候,我觉得挺惊讶的,我觉得很多人不了解这个,但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作品的时候,其实我挺吃惊的,我觉得你对于绘画语言的认识好像上了另一个台面。给我的印象是。这个已经超过了我对多年以来的预期,你能这么来做,是超过预期的。因为尹朝阳通常的情况下,给人的感觉是个特别具体的人,是一个特别兢兢业业的人,是一个特别认死理的人,就是愿意花很多精力去做一个很辛苦的事情。他不会去做一个很轻松的事情,因为他做这个轻松的事情,他会不自信,他会觉得这个事儿不对,但是画圈那个事情,突然变了,这家伙他可以用一瞬间的一个举动来显现出自己的全部的才华,包括认识。这一瞬间,这个恰好就印证了我昨天给你讲的那个在今日美术馆砸石头录像,砸完最后放手的那一下,把锤子扔掉的那一瞬间,我跟另外一个朋友不约而同的,在有一次谈话的时候谈起,就在那一个瞬间显现了你全部的个性。说老实话,我当时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一个跨越,但至于怎么来把握这个跨越,怎么样真正在这个跨越里头,提炼出来一个精华,最后成为一个很重要的一个战果,作为你艺术当中的一个很重要的一步,当然有待观察,因为不好说。事后来看,你确实把这个发展成了一整套的系列,那现在回过头来,你为什么当时能够迈出这一步,把你原来强调的学院派的那种素描,对颜色的那种把握,笔触的把握,全部都好象一下子就牺牲掉,被掩盖在一个好像普通人都能干的一个活里头。 尹:我觉得这还是一个认识,任何一个东西你不能完全的把它割裂开,放在我自己的线索当中我觉得非常准确.前两天,有一个美国的记者来采访,他们问你为什么会画佛像,为什么会用这种方法画佛像,还有这个圈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如此的工整。 伍:他问的很具体。 尹:我的回答是中国当代艺术20年了,发展到现在,各个阶段,80年代,90年代,该做的工作已经做了非常多了,但是就像任何一个事物的发展一样,最初的时候是填补空白,原来我们没有电话,现在我们也有电话了,那么好,不断的升级,我们后来有笔记本电脑,我们有手机,慢慢的就开始有更高级的一个层面出来。中国当代艺术不能总给人一种这样的印象,我们仅有一些符号,我们有一个特定历史时期的一个政治资本,我们有异国情调,我想还不仅仅是这样的。作为生活在这个阶段,特定历史阶段的一个中国人,或者说一个社会人,他的最自然做出来的反映,而且这种反映是基于它自身的创造力,这种创造力我想从我自己来说,已经有一定程度的体现。我想你能看到--我没有那么多的包袱。 伍:你要做一个很炫的东西。 尹:对,我做了种种的准备,我锤炼自己的头脑,双手,意志,应对复杂局面的这种能力,那么到了这个阶段的时候,我觉得该有一个特别炫的东西,而且它是瞬间产生的。很多人认为,这个东西很容易,太简单了,我想那真是个误会--冷暖自知啊! 伍:它的难度在哪儿? 尹:你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掌控画面的效果,一开始我只是做了一种工具,后来我已经做出像画笔一样复杂的规格了,做出这种规格之后,我已经可以-交叉,轻和重--实际上跟绘画握笔的感觉一样,只不过他统一在一个相对工整的,工业化的。相对严谨的秩序当中。 伍:你还用了金粉,金箔的一些材料在里面。 尹:这些东西说实话,有一点噱头在里面,也是为了画面效果。看上去多眩啊! 伍:你的噱头是什么? 尹:这个噱头是--可以是拿非常小的一个东西,营造一个非常奢侈的一个氛围,这个氛围其实可以对应我们这个时代。用伪装的华丽包裹那些苦涩内容.其实旋转刚刚出来的时候,我也在看,我在想它到底是什么?我想给自己一个解释,后来我感觉他太“绘画”了,他的绘画性是只属于我们现在这个时候才有的一个东西。 伍:我能想象,当时里希特在他那个年代,他用那个大木板子刮的个时候,带给西方人的震撼。他就是把传统绘画,一下子就是带到了一个当代的层面。 尹:我觉得工具的革新其实还是皮相的东西,真正核心的东西还是一种对新的一种理解,他建立在对旧的了解上,至少有相对宽广的了解,你才能去再做这样的一种推进,甭看是这么小小的一步,但是它几乎穷尽了这个人一生的心血。我觉得对这种工作方法,他这种理解的方法,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最后整个画面的这种效果。效果恰恰是容易的。 伍:也有很多人指责,说你又从这儿学到了东西,又从那学到了东西,你这么些年走南闯北,到处看的各种博物馆,各种画廊,各种博览会你也看过,就你自己来讲,冷静的来说,中国当代绘画,整个你可以看到的全球的艺术创作领域当中,它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尹:这件事我们经常讨论,比如说刘小东对应的就是费舍尔,我现在认为小东某些方面已经超越费舍尔,后者现在给人的感觉就是越来越浮华,虚弱。小东有一种生猛的东西,而且非常生动,最重要的是我认为他在三峡之后,他变的比以前自信了。是下笔的时候越来越自信了。对于我来说,我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没必要妄自菲薄。 伍: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倒想起岳敏君的一幅画,很多人坐在一个船上,就是你认为中国的九十年代的艺术家,像一个诺亚方舟一样,他把绘画的命运又延续下来。 尹:说命运严重了,但中国的当代艺术扔在一个比如说巴塞尔,或者扔在一个其他的什么样的馆里的时候,他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这个气质无论好坏,它真的一眼就从那里面跳出来,你能非常明显的感觉到它身上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伍:是整体的中国当代…… 尹:整体的,既使是那些目前在跟风的,搭车的,都有这种气质,我们学习了西方二十年,对西方整个的艺术体制,方法了解之后,开始有一种发挥.我觉得中国人太聪明了,你就这么想吧,西方的照相写实,放到冷军和石冲那的时候就搞成那么一个玩意,我们先不去估计他的价值,我想老外一看特傻,因为你看石冲的画你看不到笔触,这个很可怕,现在我们再去看克洛斯,回觉得这是照相写实吗?仅从技术角度讲简直太简单了。实际上这是大家理解的不一样,大家把一个东西锁定的精密程度是不一样的.上个月回河南,跟一些同行做了一个交流。中间就有老师提出来,还是一个老问题,中国人根本不能画油画,然后就是"你画的过梵高吗?你画的过塞尚吗?"我当时的回答不太客气:"我说你跪在他们跟前的时间太长了,该站起来了",这句话我觉得也回应整个圈子里包括过去很长时间里弥漫着一股盲目的崇拜西方的做法,油画只是一种材料和工具,他不决定成败! 伍:说起这个,我想起有一年在香港看的佳士得拍卖的时候,正好他们在预展的时候也展了一些毕加索还有其他的画,有一天晚上在聊天的时候我就开玩笑说,这个里希特好像没有尹朝阳画的好。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因为这不在同一个时间层面上,也不在一个地域层面上。但是就画论画,我可以肯定的说这一句话。 尹:这我不感当,但信心加强是有目共睹的. 伍:您认为90年代以来的艺术家已经具备这种与西方当代抗衡的能力了? 尹:我想这两年我们都会有同样的感受。我们开始把目光朝向我们自己的历史,俄罗斯印度也一样.你会发现,这个阶段才是一种真正开始融合、碰撞产生一个新东西的时候。 以前对于西方绘画的仰视和对传统的绘画的这种仰视现在都变成了一种平视. 伍:其实你刚才讲的这一点,可以还击对于最近以来很多人对于市场的一些攻击。我们已经可以平等的来看待西方的当代绘画,或者是西方的近现代大家,包括中国的近现代大家的时候,我们其实心态已经放平了,什么黄宾虹,什么里希特,为什么要用他们的这个市场价值来打压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的价格,没有任何的道理,已经毫无道理了。中国当代艺术已经几乎并不逊色于任何一个中国近现代或者西方当代。如果我们有这个自信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证明这个东西的话。至少现在某一些人还不信,说黄宾虹的作品才卖了多少钱?就我自己而言,我认为我从来没有认为黄宾虹的作品应该卖多少多少钱。在比如里希特的作品能卖多少多少钱,这个过去是神话,现在我认为它已经不是一个神话,他是一个榜样,但是他并不一定构成一个神话,原完全来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一个神话,我们的作品卖两万美圆,他卖两百万美元甚至一千万美元。但是他现在只是一个榜样,他是我们尊敬的一个榜样,仅此而已。尤其我觉得这次放到中国美术馆来已经给了一个平等对话的可能。我想甚至他希望在这个土地上得到一个回应,我认为这是他的整个的,也许不是艺术家本人的想法,但是至少他那个群体,那个团队的想法,他们很希望在这件事上,在中国得到呼应,这个再从侧面反映了中国国力加强以后带来的吸引力,这绝对是一个强大的吸引力。 实际上就我自己的观察,在伦敦的苏富比,夜场拍卖,最重要的一些里希特作品其实都是韩国人买的,他们强烈的意识到亚洲是他们下一个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最近多少年观察我认为,至少西方的当代艺术已经很难给我们一种感觉了,就是说它有一个强有力的创造力或者是吸引力,对不起没有。而且这次我听到对今年柏林双年展的评价,他们认为是一塌糊涂,这个是从来没有过的。对去年卡塞尔文献展的评价甚至也认为是很糟糕,而且这个话从那些对于西方文化有一种强烈的期待的这个人的口中说出来,我觉得这真的是西方艺术的一个拐点,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起点。你今年这个佛像的一个主题,这是非常东方式的一个主题,这个出发点也许是偶然的,但是我觉得这里头可能也暗含了你对于你自己的一个预期,代表了一个千年以来的一个文化传统之间的一个衔接,我知道你把这个展览放在美国。 尹:第一站放在美国。 伍:你怎么评价你的这一系列? 尹:首先刚才说的那一点,我们发明了一个工具,营造了这样一个效果,说开玩笑只是开玩笑而已,但是如果真的要放在工作室里,要把这个事情做出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很严肃的事。第二个是近三年以来,衔接我们刚才谈的那个话题,我们开始去思考我们自己的传统,自己的历史。那么这样的一个关注点的转移,说明了我们不再仅仅是20多岁那样一直处于学习状态,我们现在思考了,开始去思考一些听上去更大的问题,比如生命的意义等等。这实际上是一个所谓的终极的关怀,这该是成熟的表现!艺术只是呈现了一个侧面而已! 伍:你自己在画这个画的时候,画佛像,和你在画天安门,或者画毛的时候,你的心理感受有什么不一样? 尹:它对应了我现在思考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同时其实也是我开始对东方这样一种内容,它的价值观的一种在画面上一个直接的显现,这个显现其实是无意识的,但它又是顺理成章的,我的感觉是我开始能够用这样一种工具。去驾驭一个新的题材,而且这个题材跟技术的结合更加的完美。而且我有很多的细节开始把它做出来,以前比如说做到八十分,现在我认为它在向九十分,一百分迈进,这个意义可能会在往后的几年显示出来。 伍:你最近强烈的表达了你在大都会博物馆里面的经历。 尹:我觉得那个是非常直觉的。 伍:您感觉中国古代艺术打动你的是什么? 尹:有一种相对平静的不可知的东西一直存在着,这个不可知的东西恰恰是我以前没有深刻去了解的,现在看来它可以说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一个传统,这个伟大的传统我正在接近他,你也可以看到已经有许多人在这么做. 伍:最近听说你又回到人物的主题?实际上人物主题基本上就是一个青春主题的一个延续,为什么到了今天来画这个,你觉得这个主题跟你过去十年的主题完全是衔接上了吗? 尹:这个问题是我感兴趣的。因为我天天在琢磨他。可以说是一个小的轮回,人物其实是我关注的一个非常巨大的主题,这种关注实际上是我对自身反省的一个结果。 伍:你这个人物和过去的人物有什么不同? 尹:是心理状态上的不同。 伍:它主题肯定不是神话那个主题,是关于人的主题? 尹:就是完完整整一个人!实际上在神话这个主题里面已经开始有意识的把环境的因素,那种文学性的对抗剥离,削弱,现在就是特别纯粹的就是一个人。放在一个空间里,我昨天在画的时候,有一个感觉,这些人对我来说就是一道风景,用你的笔在身体上面触摸,在这个风景上面其实是在游移的一个状态。这种状态是一个思考的过程,能体会到很多特别原始的东西。生命力,生命在环境当中磨砺的痕迹,然后你能够记录一种情趣,这种情趣又非常的现在时,简单概括就是紧张,有时候有一种烦燥,但是又有一种特别刺目的光芒,很多这样的东西,在工作的时候,是莫名其妙的就出现了。它显示出面对真正的生活时画面的那种苍白,为什么?它不能表达的那么丰满,那种万般滋味在心头。 伍:我看你选择的很多模特都是胖的模特,甚至长的很丑陋的那种。 尹:不是有意识的。其实个色是魅力! Hi:我觉得从《赵棒》开始,你开始选择一个很肥胖模特。 尹:碰巧我有这样一个同学,他能够非常完整的体现我心目当中一个男人从青少年转向中年的那种过程当中的那一种颓败,但是核心的东西又有一种非常强悍质感。 伍:您为什么有那么强烈的愿望来画这个东西。 尹:感同身受,他对应了我心里非常暴烈的情绪。 伍:你现在这个心态和十年以前的心态,你觉得是怎么样一种不同?那时候你也感觉到了时间的压力吗?那时候很年轻。 尹:一样,感受这种东西跟人的年龄没有太直接的关系。一旦有时候你确定一个命题,也许你要为这个工作一辈子,这就是我自己现在的感觉。 伍:我觉得你始终有一种紧迫感,从你20岁的时候就有,三十岁,四十岁这种紧迫感一直都有。 尹:一直它就没有离开过,始终紧锣密鼓. 伍:包括你的文字,你的谈话,那种语速,我从你的文字当中看到那种速度,好像要是不在几秒钟之内把这个话说完,这个时间就把我吃掉了。你有一种跟时间较劲对抗的感觉。 尹:我感觉时间在吞噬我的身体,在绘画的时候也是一种对抗。到了这个阶段我觉得能力有所扩大,原来还需要借助《赵棒》这样一个形象,他本身形象的强焊,现在即使是一个柔弱如兔子般的形象,我也会能把它做的非常的有力量,那是一种举重若轻的力量。 伍:你怀疑你的工作吗? 尹:经常!生命行进到这个阶段的时候我发现遭遇了一种新的困境。比如说对名利、对尊严的重新界定。这种拷问我是非常真实的拷问,如果你对自己负责任,你还希望活的明白。 伍:你可以举一个具体的例子,你最近遇到的一个困惑? 尹:很难举例,我是一个特别希望控制我自己的人,当你发现外界的种种不可知的因素参与进来之后,已不是你可以掌控的时候的那种无力感,实际上这是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但是应对了我们面对生活当中不可知因素时候的那种恐惧! 伍:我们杂志最近做了一个评估其实我已经告诉你结论了,你在各项指标上都非常平均,我发现这可能是你非常大一个优点,你的市场交易,你的媒体传播力,你的专家的认可度,他们得分竟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这个也显示出你是非常理性的在控制你自己的这个人生。控制自己的事业。我想过你最大的一个短板是什么?就是别人经常讨论的。尹朝阳这个小子狂妄,毫无节制的狂妄。经常在网上看到这种说法。刚才你讲到这是对自己一个强制,实际上是有一点歇斯底里的,就是对自己得控制,导致了外界认为你很狂妄,其实你未见得对对方有兴趣,就是因为你对对方太没有兴趣了。所以人家觉得你狂妄. 尹:因为我们两个是同龄人,但是我们的轨迹你会发现外部形态是如此的不同,但是真正的内心感受你发现没有,我在跟你聊的时候特别的接近。为什么?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在遇到某些问题的时候,人性当中有一些反映是一样的。所以那些认为我狂妄的人其实没有看到我有特别谦虚的地方,我觉得我是一个非常善于从别人那里学习的人,你认识我这么多年应该最清楚。 伍:我同意这个观点。我觉得你这个人特别有学习精神,有一个持之以恒的工作态度,这个是给你带来事业成功的最重要的一个基础。这个事说起来也很容易,但实际上能持之以恒很难,我刚才坐下来开玩笑说一句话,07年又回来做艺术家的人很多,现在来看可能又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因为08年市场又出现了回落。 尹:我们现在就拭目以待,是不是又会有一大批人离开呢? 伍:显然是这样的,所以我把他们视为反向指标,我已经心里有数了,哪些人是反向指标,07年回来做艺术家的人都是反向指标。他们是最功利,对于自己需求最不清楚的一个人群。 尹:严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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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 访谈者:黄亚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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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初冬的某一个清晨,一个青年拍摄了这张照片。一张充满着冲突和矛盾的野性气质。笔者多年前曾看到过,至今仍刻于脑海。今日看来,这绝非仅仅一位艺术青年形象,更是在27年后依旧硬气不减的伏笔。

问:这次您的佛像系列是从云岗石窟出发,当我自己观看云岗石窟的文献时其实有种体会,就是那些小佛像的动作也像一种众生相,充满著肉体的感觉,这让我连想起您过去的肖像创作,您自己认为这些佛像和过去的肖像是否有一种关连?

作品情侣之一布面油画作品乌托邦之五布面油画

而照片中的青年在多年后谈到:我能清楚地记得那间十五平米房间里的几乎一切细节,铁丝上那双洗的僵硬的袜子,发黄生锈的烟筒,我凌乱茂密的头发和坚强的眼神。那个早晨没有雾霾,阳光清澈,我和哥们儿约好早晨出发之前互相拍张照片留个纪念。有个细节一直记得,我们故意在没有洗脸之前拍照,原生态,没错,我目光如炬,试图看穿之后几十年的道路。看穿之前,不需要洗脸!

尹:我觉得没有那种强拉硬扯的关系,但作为一个人而言,这些都是我所画的,这就是唯一的关系。作为一个个体,在画的过程中势必带上一个个体所有的习惯,就像是色彩、颜色的处理、表面的处理,也就是说,我认为如何去选择就是唯一的关系。其实我在画佛像系列的时候,我真没有想像过要和过去的那些人体、肖像有关,过去的那些人体是我当时的一种状态,有时候会有一点愤怒,是面对环境、包括个人时的一点愤怒,会有一种想要传递的情绪。但是画到佛像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心态与以前有非常大的不一样。

出生于1970年的尹朝阳,被许多人归为中国当代艺术家中的第三代70后一代。不过他本人对此却不以为然。事实也确实如此:在近日于上海民生银行美术馆举办的尹朝阳的个展十年上,我们可以看到艺术家的各类主题的创作。和其他70后艺术家一样,他也是从青春残酷绘画启程,遵循了一条面向内心世界的创作道路,他先后创作了乌托邦系列、神话系列,直到去年的新作辐射系列,显示了他对宏大主题的关注、对绘画语言的不懈追求,这在70后中却是罕见的。 尹朝阳的创作历程 1998:开始《青春远去》组画; 1999:开始《失乐园》系列;从《石 头》到《神话》系列 2001:同时开始《乌托邦》和《天安门》两 个系列 2002:从《远方》开始有关毛泽东的系列 2006:开始尝试雕塑; 2007:《一个诗人的黄昏》组画;使用新 的工具:《辐射》系列、纪念碑 组画等。 1999年是关键的一年 十年开始于1997年,但尹朝阳本人却认为1999年更重要,因为在这一年,他找到了自己的风格。 尹朝阳1996年从中央美院毕业,1997年开始了职业艺术家的生涯。他说:我的想法:一是找到自己的语言,二是用自己的语言来传达自己的感受、情绪、思考。但是他认为,中国的学院教育强调的是写实的技法,是西方的空间透视和质感。从学院毕业后,他首先要去掉学院气。1998年开始的《青春远去》组画虽然很出名,但在他来看还是处在比较生涩的状态。到了1999年,他才变得比较松弛,有了自己的风格。如作品《情侣》,就有一种突破,更强调用线。他说,线,尤其是轮廓线,在形中浮现出来,意味着一种成熟。 我对个人风格的求,在读书时就开始了。他告诉记者,在1997年创作的《狂想曲》中,他就有了那些在其后来的作品中常见的要素:红旗、莫名其妙的对抗、人群、对大场面的偏好等等,这些都和他的个性有关。与此同时,伴随着他的创作历程的是对简洁的追求。他说:简洁的形式,是一个永恒的课题。简洁不是简单,而是艺术家对外界万象的提炼。从《情侣》开始的尝试,一直到《失乐园》系列,此后一直在持续。他说:整体感,这个课题一直是我的核心问题。 他认为,每个人的创作方向,在冥冥之中都有一种线索。他不仅找到了方向,而且也形成了自己独有的工作方式:青春远去、石头以及后来的神话,还有失乐园,多条线索齐头并进。 2007年达到巅峰状态 10年的段落以2007年为终点,这是尹朝阳创作生涯的一个高点:办了6个个展,参加了N个联展;神话、天安门、乌托邦、毛泽东等多个系列在此告一段落;新系列辐射也在此开始。 从这些系列的命名上,就可以看到艺术家对过去那个红色年代的关注;更难得的是,他对绘画语言坚持不懈的追求。这种追求可以从多个角度来观察,比如说他对绘画性的不懈追求,他对平面化的有意识地强调。最有意思的是他的创作速度。尹朝阳向记者透露,他创作的速度,基本上是一天画一张,甚至包括那些尺寸特别大的画。他说,过去在学院里往往一个月画一个对象,比如石膏像、人体模特等,不放过任何细节,千方百计去寻找一个表达模式。但是,这也许并不如一天画出来的好。为什么?尹朝阳说:因为每一张画需要解决的就是一个问题。用很快的速度完成创作,需要在短时间内调动自己体内的所有因素,除了对对象的把握和认识,也包括自己的体力、精力、情绪等,虽然是对自己能力的强有力挑战,但成功率也会更高。 此外,是借助一种机械工具创作的辐射系列。在尹朝阳看来,这带来的既是图式的变化,也是绘画语言的变化:规整的圆圈带着工业化的痕迹,在破坏画面形象的同时,又建立了一种新的东西,出现了非常迷幻、时尚的因素。他感觉是抓住了一个特别似是而非的东西。我正经历从青年向中年的过渡,这种过渡带给我的感觉是一种暧昧。我试图去抓住其中的意义。 他说:我一直在关注,在某个层面还原这个时期的思考。而辐射系列尤其是最近的佛像表明,那些画面是实在的,但传达的却是暧昧的感觉,和表达空洞不是一回事。 表达伟大时代的存在感 艺术是集体情感,是风向标。中国人的觉醒,需要艺术来表达在这个地面上的人的情感、思考。我属于这个地方。对西方的崇拜早就该结束了。 尹朝阳有很高的期许,因此他从不讳言,在学院里学习过许多当时的经典,在走向独立的自我风格之路上,也以里希特、培根为榜样。但是,他最讨厌的是有人振振有词地说,中国油画永远画不过西方。你画得过梵高、塞尚么?尹朝阳嘲讽地模拟着那种腔调:我的感觉,这是偷换概念的可笑说法。梵高、塞尚结束了他们的那个时代,但对我们来说这只是一种语言、一种养分。中国人不要再跪在梵高、塞尚面前了,应该站起来了。 他认为,我们在西方系统中学了这么久,远远超过西方对我们的了解。而祖先的东西、我们的东西,过去无意有意之中忽略了,也许是身在其中的缘故。这两年在海内外他看了不少中国传统的东西。他说:这也许是成熟的标志,我被其中透露的气息所打动。最集中的是中国书画,在传统文化中是被独立出来,作为精神产品欣赏、崇拜的。他表示,生活在今天的艺术家,当然应该没有限制地使用中西方的艺术遗产,拿来所用。 尹朝阳说,生逢盛世,他要用作品来表达在这个伟大的时代的存在感。尽管他在创作历程中总是瞻前顾后、深思熟虑并反复筛选,但回顾自己的创作道路还是那样崎岖不平。不过他还将继续,像过去那样诸多线索齐头并进:他要继续辐射系列、肖像组画、放下很久的失乐园系列;甚至会尝试大风景,因为对中国山水一直有浓烈的兴趣

我们再来看看当年他的自画像:

就在你来之前,我正在画一个小的佛头像,我画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中我不但感觉我的心态还比较愉快,我还感觉到我可能试著在了解另外一个世界。这是与过去最大的不一样,而且这份感觉并不仅仅局限于我现在正在画的云岗石窟。在这样的过程中,我认为我们对宗教、对宗教艺术的历史了解,都是非常粗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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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朝阳 自画像 水粉 1991

问:您刚刚提到另外一个世界,这在我观看您佛像版画时感觉特别强烈,就像我观看云岗石窟的文献时,会感觉到佛像和石窟的时空是一种不需要被确定的时空。

艺术家对这张画儿回忆到:这张画在几年前不知去向,如同我同样不知去向的九十年代的那几年,但我记得画它的那个位于天津美院老宿舍楼的那个昏暗的走廊。我倾尽所有买来弗洛伊德的画册,这幅自画像是当时典型的学习画册后模仿之作。以今天来看,我可以不必把眼睛瞪得那么大,一个荒诞的事实是无论二十多年前或二十多年后,无论眼睛瞪得再大也看不清楚,或者我需要的只是不停地永不停止地看着,一直看下去!

尹:这也是我最近一直在想的,我找不到一个特别确切能够最准确传递我现在感受的词,为什么?就是你说你看版画时的那个心态。

这个不需要洗脸,把眼睛瞪得那么大的青年,如今已步入不惑之年,却依旧英气不减,他是尹朝阳。

当我昨天在画四张石版画的时候,我自己的心态也还是这样,就是你很难说出它的意义在哪?我们其实已经在这里面消解了很多东西,也就是说,一个现代的人去画一个过去的、很有名的历史遗迹,实际上是一个再创造,至少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陌生的世界。去年我去云岗石窟,站在石窟里面的那种感受,让我觉得我们对它的历史了解完全是似是而非的,现在我画它,我觉得可能就是出于一种惯性,一种人对于历史、对于文化的敬畏,到现在为止,我都很难确定我为什么会被这些佛像吸引。

今日99艺术网给观者带来这位行走在中国当代艺术前列的70后艺术家尹朝阳。

当你想到这些人、这些工匠在创作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怎么想的?他没有知识、没有文化、他可能就是一个手艺很精巧的人,被皇家徵召在这里干点活,这一辈子也就交代在这儿了,我想他们才没有什么流传后世的企图.尤其是我去了石窟看到那些佛像的时候,觉得它基本上就是一个国家的形象工程,统治国家的人为了传递自己的一种信仰,一种猛烈的气质不自然地被带了出来,我觉得这不是主动的,恰恰是最吸引我的。这就像说北魏其实是融入到汉族文化里的一支,它带来的是更阳刚、更粗犷、更生猛的生命力,最后它就像一条河一样汇到这个大的脉络里头,所以有时候我会不由自主的被这些气质吸引。

尹朝阳的绘画曾开启了70后艺术家关于青春感伤的主题探讨,并真正开始塑造这一代人的自我形象和情感特征。他的绘画始终把宏大叙事置于人性反省的关照之中,进而对时代性的青春境遇进行了感性的概括。在九十年代,以尹朝阳等人为代表的青春残酷绘画,重新使绘画在叙事性、图像概念以及美学趣味上,具有一种不同以往的实验性和思想深度,并构成九十年代前卫绘画的一个重要倾向。他的绘画在中国九十年代末期的具象主义绘画中具有重要的位置,他将那个时代成长经历之中的一种个人英雄主义的线索,从社会主义的乌托邦信仰或者革命浪漫主义之中抽离出来,可以成为人们在应对这个日渐平庸和妥协的现实世界的立场与态度

所以,其实我认为这些都是特别单纯的,并不像你去思考的肉体、肖像,我觉得那些工匠在创造这些东西时他可能根本没想什么,就是特单纯的劳做.但是我们现在却赋予它各种意义。所以其实我在画这些佛像的时候,我有一个警惕,基本上我不想赋予它任何意义,而仅凭自己的一种兴趣来创作。

没有被时代覆盖,也许对于太多被历史洪流淹没的70后艺术家来说,是一个不轻的评价。而对于尹朝阳,更有说服力的说法应该源自于他对于现状的关注、对于自身内心的尊重,让他自己独有的才华通过绘画形式呈现出来。将他的作品在不同阶段所呈现出的不同内容和不同趣味,折射了他创作生命始终旺盛它来自于内在的紧张度和不竭的驱动力。

问:但其中您会被启发很多感受。

而今日中国当代艺术从学习西方到自我的重塑、裂变、构造,尹朝阳作为70后艺术家,至今依旧走在最前列,这是本土艺术家的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

尹:对,我也觉得很奇怪,比如说我在这么多云岗石窟的照片里面,为什么就挑中了这个佛像?为什么你会把它挑到?它一定是有一个东西打动了你。

当我们梳理尹朝阳的作品,从《青春远去》,到《失乐园》,从人物到风景,他完成的是自我不断向内的挖掘和生长。70后一代,生存在中国新旧社会的夹缝中,对旧世界的眷恋和抵触使他们重新认知自我。

问:但是又像您说,找不到一个明确、准确的词来描述。

《青春远去》系列是艺术家对70后青春状态所给出的诠释,作品中的青年迷惘、幻灭,一代人的青春就在晦暗、朦胧的氛围中无处安放。这时的尹朝阳刚离开校园,居住在东郊偏僻的画室中,《青春远去》是九十年代末70后一代青春期状态抗议和呐喊的范本。

尹:对。

青春远去 布面油画 150200cm 2000年

问:这种不明确的感觉是否影响你作画的状态与技巧呢?

2000年之后出现的《神话》系列则终结了青春的状态,进入到对人性更深层次的探索中。青春的群体性被艺术家个体性所替代,《神话》中对于狰狞面孔的特写将人的异化描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尹:就技巧而言,我走到今年这阶段时产生一个变化,就是炫耀的成份在降低,因为以前我画画的时候会惟恐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那个时候也喜欢画那种爽利、挥洒的东西,但是今年我的感觉却有点像书法里运笔的速度在变慢,而且中锋的用笔多了,之后我发现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纯粹的绘画的乐趣,在你选择了一个喜欢的形象之后、你要再去表达它时,这中间会有一种传递的乐趣,它会带上你,也就是日常生活当中的那种喜怒哀乐。

神话 150130cm 布面油画 2001

问:我也觉得您技巧中装饰的成分降低,叙述的成分增加了。

2004年,尹朝阳带来了自己的又一个系列乌托邦。在这个从《英雄远去》中所见的端倪演化而来的乌托邦的世界,尹朝阳完成了个人与毛泽东的某种并置。后期,这个系列演化为探讨个人与集体情怀的广场系列。

尹:对,但是这种叙述的东西不是要去表达一个故事,而是另外一种叙述,一种纯粹属于绘画的叙述。

广场之十东方红 布面油画 220385cm 2005年

问:对。

2010年后,步入不惑之年的尹朝阳在一系列正面肖像画之后,几乎是突然地转向了风景。已经熟练并形成风格的人物在尹朝阳笔下消失,取而代之地是山中古寺,是密林巨石,那些在前人山水中被用来卧游的景色,被尹朝阳取而化之,呈现一派庄严。斧劈的气势和精细的气质并存于尹朝阳的画面之中,堆砌其上的颜料饱满欲滴,让这种风景幻化出更多山水的情意。

尹:那天那个版画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其实它消除了很多界线,它的空间、它的特定的时段都被消解了,就是变成现在。我想可能经过我自己提取的,是一个我认为特别有价值的东西。

正面 布面油画 350x250cm 2010年

问:所以整个过程是一个不赋予意义的再创作,从特定到一种宽广、永恒。

古壁 130x130cm 布面油画 2017

尹:相对来说是。

对于尹朝阳来说,创作的每个阶段有所不同却又都有着前作的线索,如果从情绪出发,或可从青春的严酷、神话的悲悯、伟人的崇拜与风景的庄严中找到各自的倾向与作品区隔模糊的融合。

问:就方法论来说,佛像系列有油彩、版画、石版、雕塑四种方法,您对这四种不同的过程有怎样的体认?

尹朝阳经常将黄宾虹和塞尚进行对比,在他看来,他们具有太多共同的东西:他们的语言都是朴素的,手段都是直接的,而他们的视觉形态也有很多共同点,更为重要的是,这是出于审美趣味和文化性格的亲近。从当年青春残酷走过来,转眼人到中年,他已不再满足于青春期那样由着性子释放爆发力。中年的心情和气质,警惕和克制将带来远比青春宣泄更复杂也更耐人寻味的精神纵深。塞尚带给他的不仅仅是语言形态的启发,而是那种庄严的形式和朴素的表达,以及强大而自信的气度。

尹:油画的方法有一点像人到中年的一种变化.不再像青少年时候那样追求速度,我自己感觉行笔慢了,一下就是一下,也就是说有效的程度在增加。用石板是因为,怎么说呢,确确实实石板是我比较喜欢的一个东西,石板上画的过程非常像国画,石头画上去后几乎不能更改,所以需要注意力特别专注,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下笔就要造形,水、石板的墨、笔要能完全结合,下笔之前要成竹在胸。至于雕塑,前两年我就有在尝试,但是今年我感觉它有变化了,它开始沿著这个思路有了新的延展。但是实际上油彩、石版、雕塑这三种类型的宗旨都是同一个,就是一个破坏和再造的过程。

夜山 布面油画 148x174cm

问:您的雕塑作品,从以前的变形到现在的拆解,的确都有很强烈的破坏和再造。但是绘画上的破坏与再造却比较隐晦。

七年嵩山、气质从未消散

尹:这个破坏与再造是相对于以前的历史,以前有一个非常完美的基础,它代表著一个非常强大的传统,但是到我们再来做的时候,就是仅仅作为一个已经既定的遗产在那,一个现代人面对它的时候,就必须做取舍。

从2010年起,尹朝阳开始了对嵩山的描绘,其中不难看出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曾消退却与日俱增的敏锐的现场直觉和旺盛的创造力。

油画中的破坏与再造,实际上不像雕塑那么明显,比方刚才我在画的时候,我自己的感觉,真的,我几乎是把它当成一个人,这个佛我就是把它当成一个人,我只做选择、但不评论,有点像是我把这个东西做出来,在这其上有我作为我个人的趣味和倾向.就像我画这个佛像,它是一个通过印刷品出来的形象,这个印刷品也许对别人来说没有任何说服力,但是我选择了.也就是说,当我选择它的时候它一定有代表某种东西出现了.然后,我就要捕捉它投射在我心里感觉的那一瞬间。

尹朝阳在嵩山

这东西有时候有点玄,其实又一点也不玄,没有什么太多的奥妙,就是你在处理的时候,你整个要呈现的是你人生到了这个段落时对于所有东西的理解,画完后你又在这里面找到一个不大一样的东西.最后对于我自己的辞典来说,它在其中增加了一个词汇。

这七年来,色彩饱和,干净、鲜活,那种强度无疑令人觉得过瘾。而穿统的笔墨被他转译为粗壮的色块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如喷射的岩浆,恣意、放肆地在纸张和画布上奔涌、流淌。

而雕塑在破坏以后还是要有一个再造,要让它成立,不仅仅是破坏,破坏和重建其实是在一个过程就完成。接下来我要制作的雕塑,会在这样的基础上有一些变化。

晚山红 150x250cm 布面油画 2011

问:在色彩处理上您有无特别想法?

如尹朝阳所言:圈一处明山做出发点,从中照见自我,慢慢生长,成全自己。其作品中,每个阶段的山景都展现艺术家不断反馈自身的痕迹,意象也从部分具象慢慢迈入更恣意的抽象,精准的抽样出艺术家在山水题材各阶段性的旷美之感。

尹:对于色彩我没有特别的安排和想法,我从来不想在画上对自己做任何限制,首先在方法论上如果你对这个东西做了一种限制之后,实际上就是一下子把这个东西做小了。人本身的束缚就很多,所以艺术上就应该不把自己画地为牢.另外就像是因材施教一样,它是一个什么样的内容,我就会赋予它一个什么样的色彩,而这一个内容不单单只基于它现实中的状态,比如说石窟,我不会以我们认为它就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去决定,我会把所有的资料全部打散,敦煌的、我自己拍的、敦煌本来就有彩、云岗也有彩,然后我们素材的来源又包括图像,就是通过现在的摄影、印刷传播的,当这些东西搁在一起时,它就没有一个单一的形象,或是单一的色彩。

寒山

对我来说其实还有更多的随性而至的一瞬间。比如你来之前我正在画的那张佛头像,是蓝色背景的,那个蓝色背景其实一开始很好看,但是十分钟后,我给它画上了黑色,为什么?其实一旦你开始工作,艺术家在这个时间,是要服从这个画面的,而不是让画面服从于你,所以我有时候会感觉自己仅仅是一个操作者,这个画面本身有它一定要到达、有它自己需要去的地方,也所以在色彩的方法论上,有时候是比较随机的、自然而然发生的。

尹朝阳一直善于运用视觉的悖论,在语感上特别留意于生与熟、粗与细、强与弱的反差,同时善于以突兀感来调节视觉的节奏,使画面物象始终处于矛盾与冲突之中,聚合成一股强大的推动力量。这是经验之谈,他从不习惯于单一的修辞方式,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随意的线条实际上恰到好处地穿行在物象的边缘,暗示性地扩张了物象的体量和空间,使物象获得了膨胀感和涌动感。

这些随机完全是个人内心的投射,我现在慢慢地觉得对我来说,学术是不成立的,分析只能作为解释的一种,但是这种解释容易变得越来越虚无。对我来说所有这些东西都是本能,在那一时间你因为本能而做成这样.而且现代人面对的是一个无比庞大的遗产,人类的文化遗产,东方的、西方的,简直是种无从下嘴的感觉.但是,你必须要在这中间找出自己迈开第一步的动力,这种动力只有本能才能驱使。有信仰的人说这是神的旨意,就是你必须去一个地方,往那儿去。

寒林图 2017 布面油画 250300cm+250350cm+250300cm

今天其实你提醒我了一点,就是看到那个版画以及其他作品的时候,实际上就是一种不需要价值判断的判断,中国人现在最可悲的地方,就是什么都说是一个关于道德、关于其他东西的判断,我们生活在这,有些东西却被那些东西给彻底遮蔽掉了。不过也好,真的,有一天后来的人回过头来看这个段落的时候,也会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像现在我们来看宗教的这些东西。我反正是一种喜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又不归属于宗教感这种东西.就是一个人跟历史、跟环境的对话。

对我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来源当然是传统,绘画作为一种独立的表达手段年龄太长。我感觉甚至超过文字的年龄,这种行为必然包含许多非理性的基因。这也一直是我到今天迷惑又充满兴趣的魅力源头。另一个来源则是向传统学习的过程中自身的参与,年龄越大这种参与感越强,当然那同时也包含对传统和自身习惯的反动,今天看这种反复是艺术自身的特质,我自己已经见怪不怪了。

问:您提到了跟历史、跟环境的绘画,就让我想起现在您同时进行的风景系列,我记得这系列最早的一张是2007年的「空山夕照」,可说在当时流行的绘画中提出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们不难看出,传统中隐逸的趣味和诗意的栖居绝不是尹朝阳的追求。面对他的风景,最容易被那种苍茫而坦荡的味道打动。对尹朝阳的语言影响比较大的,一个是黄宾虹,一个是塞尚,而他们都是形感强烈,气势雄强的艺术家。

尹:2007年我就感觉到有一个段落,那时就开始在构思这个东西.实际上每一个中国人、所有过去伟大的中国艺术家都回避不掉的山林情结。中国人不叫它风景,中国人叫它山水,我觉得中国从现在开始、到我们这代人会有新的东西出来,是因为某一种意识的觉醒。

晚山 布面油画

中国人之所以叫它山水,就是因为把它的外缘无限扩大了,现在我们来回忆一下,就是中国的山水画里经常是没有边界的,它的空间向来是无限远的,我觉得这代表一种态度,这种态度我在我快四十岁的时候,也就是2007年开始画那张画的时候一直到现在,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实际上所有事情是混杂在一起的,中国的传统、西方的传统、现在所有的现实交织在一起就是我们的现状,一个人别分什么古代、现代、当代、将来,所有东西到我们跟前就是一个平面,当你站在这个平面的时候就要做出判断,我认为我们就处在这一个状态中。

到一定年龄,肯定不能只是青春期那样由着性子释放爆发力,自然而然就会关注历史文化背景,去推敲语言的上下文关系,去考虑艺术品质的高低,去想象艺术和自身的关系这个年龄该正视这些问题了。黄宾虹给我一个非常大的影响就是他提出士的概念,这是一剂良药,可以理解为一种精神层面的自信和强大,就今天的状况,可以救治俗气、浅薄、萎靡和猥琐

今年我想给山水一个自己的解释,上半部我想我会做的比较传统,但是到了下半部,我会把它整个放开、想画的像历史画一样。作为一个艺术家,你一定要给这个东西一个自己的交代,这就是差距。近五年以来我经常离开北京到外地去看一些遗迹,当你站在真山真水上,风从头顶呼啸而过的时候,那感觉不一样,会穿越时空,我觉得这些体验更直接。

黑松 300x300cm 布面油画 2013年

所以我在2007年的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这就像是一个作业,但是这个作业你要慢慢的做,那作业态度又是什么?我认为就是刚才对佛像、对宗教艺术的看法,我认为态度是这个段落的关键。

我是艺术家,必须把艺术立起来,其它的就交给命运。如果说在这个时代,我还能保留一点我的尊严和人性,我认为就靠我的艺术。尹朝阳

问:我同样觉得态度在这个段落很重要,艺术家如何不是对社会情状做解释,而是抱持一种对个人和对时代的态度。

99艺术网对尹朝阳专访

尹:我想这需要一种体验,很多艺术家忽视作为「人」的体验,所以我为什么说我特别强调作为一个个人、作为一个生物个体的时候,你面对你生活经验里的所有的一切,这个体验很重要。有一张李成的画叫「晴峦萧寺」,当你站在山上的时候就想起了这个名字,过去的人站在这个跟前时的感受,就我一个现代人也能够想像,但是我带著一个更复杂的心态,复杂的原因是我们拥有过去的一千年历史是他所不知道的,这种东西势必会带到画面来,这就是体验,这也是为什么我不限制自己在某一个系列,也不拘泥色调或画法。

99艺术网:首先和大家讲讲文章开头那张照片的事儿?拍出了那个年代少有的英气,那时是个什么状态?您属于70后艺术家,应该没有参与过当时比较热的八五新潮,当时在北京对您有影响吗?

当代艺术里面有很多东西就是加进了诡计的、算计的成分,有些人全部画成黑白的、全部画成黑色的,有时候画成某种颜色作为一种标志,简单的算计是我特别迴避的,这有点像是一棵树它长出来一定是枝干自然交错,但是你把它砍掉、削掉,他看上去是整齐划一了,但是原来的那种特别自然的东西就不见了。

尹朝阳:那是1990年,是我来到北京的第一年,一天我和我住在一起的朋友,想互相给对方拍照留一个纪念,就拍了那张照片。其时当时我在河南老家从高中起已经考了好几年中央美院,然后1990年高中一毕业,我就一个人来到北京,继续考,最后考了两年才考上了中央美院。所以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还是在备考的学生。而且当时也没有说一定要做所谓的艺术家,就是想给自己找一条活路,艺术家甚至对我来说不是那么有吸引力的东西,当时就是希望离开老家,靠自己生存下去。从社会的最底层给自己找生存空间,现在感觉依然是这样。

我想人的选择到了这个段落的时候,就开始分岔了,我希望我画上的每一笔都能够贴近于自己的内心,这都是最朴素、最简单的观点,没有任何高深的问题,但是这种最笨的方法往往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最朴素的道理往往也是最真的道理,也是最困难的方法,就是你要找到自己的角度,这种体验是不是让你相信自己有存在的价值,这个是另外一个命题。所以有时候回过头看那些伟大的画家,比如说为什么我会喜欢塞尚,就在这个段落的时候你会发现他接近于一种修行,这和古代中国艺术里的有些东西很接近。

而那时不管是八五新潮还是89艺术大展,对我来说基本没有影响,当时还是在备考,甚至这些新潮活动对我来说是一个反面的影响:它们对我自己来说更是一个参照,就是我不能这么来搞艺术,我希望创作一定要回到个人体验。

然后当代艺术里面又有一个东西是对现实要做出一种反应,就是要提出问题,我认为现在这个世界可以提出问题的东西太多了,我刚刚所说的就是问题,就是对传统的一种态度,不是单纯的复古、拜倒在古人脚下,我对他们所有的研究、接近、认识,都是为了覆盖他们。当你站在他的跟前,就比如站在云岗石窟前,你真的会感觉到他很伟大,但是你作为一个当代的人,你是必要有一种心态、一种感觉,你不能完完全全地受他所慑服,这是我认为挺重要的关键。

99艺术网:不管是过去的青春远去、神话、乌托邦等系列作品,还是到现在的嵩山系列,您都强调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和视觉经验,以前您在接受采访时表示黄宾虹和塞尚对您的启发不小,能讲讲他们对您作品技巧上以及心境上的影响?

黄:所以这种和它抵抗、较量的心态,对您而言很重要的。

尹朝阳:作为一个当代的艺术家,就无疑就是要受到过去艺术的影响,包括中国的传统还有西方传统的影响,还有就是中国短暂的30年的现当代艺术的影响。但我一直有一个做艺术的出发点,就是所有的创造最终要回到个人。这也是我这么多年下来一直想要的。

尹:对,因为越是面对传统,越是要有自己的态度去面对。

其实当你去看这些中西方艺术大师的作品,从早期到后来的作品,他们的创作其实和人本身的成长是匹配的。所以当你去研究这些大师的时候,包括对技术本身成长的回应,其实很多情况下是和人生经验有关,就是感同身受。

黄:有趣的是,我们经常会以为抛开传统、提出全新观点就是去抵抗,但是实际上那是完全没有在抵抗的。

99艺术网:作为中国当代艺术家怎样看待中国传统和当代艺术之间的关系?现在不少当代艺术家热心研究中国传统书画,您觉得是否是一种文化自觉、文化自信?

尹:抵抗需要时间,时间就需要体验,很多人抢了一个口号就以为抵抗了,其实了解都没有,又如何抵抗?有时候抵抗是需要一个大环境,我们生在这个时代、能够做这样一个事情,还是挺幸运的,如果在这个大环境里一切归顺潮流,还以口号为掩护的话,那是对生活太不诚恳。

尹朝阳:这个几乎不用回答,对我来说它不是一个问题。现在很多人谈文化自信,对于某些弱势群体是一个节日。如果真正自信的话,真的就不会把它挂在嘴上,真正的自信是不用你特别的去关注,你就生活在期间,对它有个正常的反应就可以了,我希望的是,无论你去面对传统还是面对西方文化,都要平视,不过份的褒贬,就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就用一种健康的心态就好了。当你自己过分的重视的时候,实际上就是给自己灌鸡汤、打鸡血。这种心态目前太多了。我认为我们都应该有一个客观、放松的心态。

现在做到这个段落的时候,你必须对所有的命题给出答案,这些命题一点也不新鲜,一百年以前鲁迅、胡适这些人全部都回答了,那个时期的所有艺术家也都回答了,徐悲鸿、傅抱石、张大千、林风眠,然后一直到赵无极、吴冠中他们这一代,但是从他们以后,也就是50年以后直到79年这个段落因为意识型态的压制,我觉得几乎是停滞的。在近三十年以后的现在才又开始,就跟树芽一样破土了,现在就是开始有成形的段落,谁都没有办法逃避历史、逃避你在这个段落当中的命运。

99艺术网:不管您以前是画人物还是风景,您以前说过最终都要走向自己,那这近30年的创作历程,包括画嵩山的7年,您回头望自己的作品对自己有什么总结或概括?

在这个段落中我觉得有一点非常重要,也就是这么多年我唯一做到的一点,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难的办法,就是用绘画上的每一笔找出自己的形态,真的很不容易。很多人认为这个命题都过时了,当代艺术都已经那样了,你还在这儿钻研这个东西,但是实际上不是那样,我认为绘画在这上面是不会死的,因为绘画真正可贵之处就是你的体验。这就像宗教一样,宗教大家都在谈,但是你到了石窟前面,你自己的感受是什么,一个艺术家要用一个特别简单的东西把自己的感触在这个大时代里面表现出来,然后让所有的人看到。

尹朝阳:我想到两个词:一个是甘之如饴,就是当你能在自己的作品中看到自己的变化的时候,我很喜欢这种感觉;第二个就是渐入佳境,就是你在逐渐的接近自我的感觉,绝对的状况是不存在的,就是你在逐渐接近这种真正自我的状态就会非常吸引人。

相较之下,现在很多装置艺术真的太小儿科了,做了这么大一个东西,浪费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完全就是大块头小智慧。或许某些当代艺术他们不想要有个人的体验,就想去运用一种集体的东西,但是当代艺术明明强调的是个人,不是吗?我们太常看到其实不是个人的东西,却只想把历史颠覆,找一个特别牛皮的命题,例如对权力的消解、对流行文化的消解,很多东西都是针对这些东西,实际上也是一种国际流行的话语,但是这个话语权,说实话,我认为和我自己没有关系。

99艺术网:我们回顾您的艺术历程发现您在创造上一直能保持极为旺盛的创造力,并且多年来,那种属于艺术家特有的艺术直觉和敏感性一点没有降低,是怎样维持这种状态的?

我们真正面对的权力,是现在就在我们身边一种无形的、更加让你有切肤之痛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国际间是没有的,也就是说你生活在一个相对自由的国家的时候你是体验不到的,你不能碰它,它是有一种边界的,有些人试图越过去的时候你就会很难受。我们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但是我觉得这是关于政治的命题,不过我觉得我现在在做的东西还是有很大的帮助,有很多东西就是水滴石穿,时间长了就会对其他人有启蒙,这种启蒙就是我想做的,我不想做的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那种段落,这是眼前能力所能及的一些事情。

尹朝阳:其中这种东西不是一位艺术主观意愿上能维持就可以的,每个人会有不同艺术生命的长短。还有就是看你想要什么,就像佛教里面说的人无法避免贪嗔痴,需要你自己在艺术、在生活中决定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的,我做艺术从上美院到今天,我从来不觉得有过什么遗憾,放弃了什么、得到了什么,要自己去决定什么更重要。

黄:我觉得当代艺术缺少一种韧性、忍耐,大家都想直奔主题,但是艺术应该没有什么目的,艺术目的性太强就不是艺术了。

99艺术网:简单介绍下这次最新的展览?

尹:所以今年我希望能回到出发点,当你面对整个世界的时候,你能不能找到让自己能够存在下去的一个理由,这是一个实际上对每一代人都特别伟大的命题,在过去说来就是生和死,现在就是说当你面对一个特别简单、单纯的东西的时候,你是不是能够说服自己让自己做下去,也就是我在做这个东西的时候,我不想赋予它太大的意义,这个太大的意义实际上我已经在很早的时候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我现在做的所有事情就是在为这个段落的、这个人生实现些什么,仅此而已,恰恰这个命题是现阶段的中国特别需要的,它不是一定要沸腾的、一定要偏激的、一定要颓废的,不是那样的,而是建设性的东西多一点,现在其实却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拆了,该拆的都拆过了,而且金融危机后的这两年,我觉得大部分人都陷入一种状态就是拔剑四顾心茫然,开始不知道干嘛了,没有新的命题,很多东西做到只剩一种疲软的状态。

尹朝阳:对于这次展览,是过去两三年间的作品,其实是记录了我这期间的思考。其实艺术家的语言的介绍只是起到引导的作用,重要是让作品去传达。

作为一个艺术家来说,越是到了这个段落,我越是觉得这是一个普遍的命题,对普通人也一样,有些体验是没有价值的,体验一定要有筛选,体验也不是为了达到目的的过程,体验必须真诚,不是在某一种旗帜下出来的东西,还是要和自己的本土经验,和作为一个个人的体验结合起来,而这个东西恰恰是能够打动人的,很多就是你生活里的东西,不能回避的,当你面对它的时候你就必须要给出解释,而且这个解释是一定要越过过去所有的历史,走到今天才属于你的,不是说画两下、重复两下就是你的。最后你会发现,你穷毕生之力,才能完成一点点,但是,这就够了。


编辑:admin

尹朝阳最新展览:

尹朝阳在嵩山

开幕时间:2017.11.415:00-18:00

展览时间:2017.11.4-12.7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10号恒通商务园B36-B座1层

编辑:江兵